天京城,这座曾经冠绝南境的煌煌帝都,此刻已化作无边炼狱。
黑色的北周铁流终于撞碎了最后一段残破的城墙,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,汹涌灌入城内!震天的喊杀声、兵刃撞击的锐响、垂死的哀嚎、房屋燃烧的爆裂声……无数种声音汇聚成毁灭的洪流,冲击着每一寸空间。浓烟滚滚,遮蔽了天空,将白昼染成昏黄的血色。长街上尸骸枕藉,鲜血汇成小溪,在石板路的缝隙间肆意流淌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。
萧清璃一身素白劲装早已被烟尘和血污浸染得斑驳不堪。她立在朱雀大街一处被碎石瓦砾堆砌成的临时街垒之后,手中长剑滴着血,眼神却依旧如寒冰般沉静锐利。每一次挥剑,都精准地刺穿试图攀上街垒的周军咽喉。她身边的亲卫和自发聚集起来的残兵越来越少,如同被怒潮不断吞噬的礁石。
“弩手!压制右翼!”
“火油!拦住那队重甲!”
“陷阵营!堵住巷口!死战不退!”
她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战场,依旧清晰凌厉,指挥着这绝望中最后的抵抗。然而,力量对比悬殊得令人窒息。北周士兵如同无穷无尽的黑色蚁群,踏着同袍的尸体,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。街垒在重锤和冲撞下不断崩塌,防线被撕开一道又一道血口。
“郡主!”陈方如同血人般冲到近前,他左臂无力地垂着,显然已断,仅凭右手挥舞着一柄卷刃的厚背砍刀,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,状若疯魔,“顶不住了!西门……西门方向周军薄弱!末将和方山拼死护您和雪柠小姐冲出去!”
方山紧随其后,沉默地挥舞着长槊,将两名试图靠近的周军士兵洞穿。他身上插着几支断箭,脸色苍白,却依旧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。
萧清璃的目光扫过不远处。张雪柠没有像寻常闺阁女子般惊慌失措,她跪在街角一处临时用门板搭起的“伤兵营”里,双手沾满了鲜血和泥污,正用撕下的衣襟,死死按住一个腹部被长矛贯穿的年轻士兵汩汩冒血的伤口。她的白衣被染红了大片,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专注和悲悯,口中不停地低声安慰着:“别怕……撑住……会好的……”在她周围,躺着数十名哀嚎或昏迷的重伤员,如同地狱中绽放的一朵小白花。
“不!”萧清璃斩钉截铁地拒绝,一剑刺穿一名扑上来的周军什长,“本郡主与天京共存亡!陈方!方山!听令!”她目光如电,指向张雪柠的方向,“你们的任务,是护住雪柠!带她杀出南门!她是古星河的妹妹!绝不能落入周军之手!这是军令!”
陈方和方山浑身剧震。看着萧清璃那决绝的眼神,两人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悲怆和不甘。他们知道,郡主心意已决。
“末将……遵命!”陈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,猛地转身,朝着张雪柠的方向杀去。方山深深看了萧清璃一眼,那眼神复杂无比,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,紧随陈方而去。
就在陈方、方山带着几名悍不畏死的亲兵,刚刚护着惊惶起身的张雪柠冲出几步!
“轰——!”
一道狂暴无匹的气劲如同无形的巨锤,狠狠砸在街垒之上!碎石断木如同暴雨般激射!数名坚守的南军士兵如同被狂风吹起的稻草,惨叫着倒飞出去,筋断骨折!
烟尘弥漫中,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同魔神般降临!姬承天!
他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气势,绣着四爪金龙的锦袍一尘不染,与周围血腥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。他目光如同鹰隼,瞬间锁定在街垒后方那抹染血的素白身影上,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、近乎病态的笑意。
“清璃!何必负隅顽抗?这污浊之地,岂配得上你?”姬承天的声音带着内力,清晰地穿透了战场喧嚣,传入萧清璃耳中,带着令人作呕的温柔。
几名忠勇的南军江湖客,眼见郡主危急,怒吼着扑向姬承天,刀剑齐出,劲风呼啸!
“保护郡主!”
“狗贼受死!”
“蝼蚁!”姬承天眼中闪过一丝轻蔑,甚至懒得拔剑,只是随意地挥动宽大的袍袖!一股沛然莫御的罡风狂涌而出!
“嘭!嘭!嘭!”
几名江湖高手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,手中兵器瞬间扭曲崩碎!口喷鲜血,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燃烧的废墟之中,生死不知!绝对的实力差距,令人绝望!
姬承天视若无睹,目光始终只落在萧清璃身上,一步步踏过狼藉的战场,向她走来。他步伐看似缓慢,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,所过之处,无论是南军还是周军士兵,都被那无形的气场所慑,竟不由自主地退开。
萧清璃看着步步逼近的姬承天,看着那些为了保护她而瞬间被击溃的忠勇之士,一股冰冷的绝望和巨大的愤怒交织在心头。她猛地拔出腰间佩剑,剑锋直指姬承天,清叱一声:“姬承天!”明知不敌,她亦要拔剑!这是她身为南谕郡主最后的尊严!
然而,她的剑势刚刚展开,姬承天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。他只是随意地探出两根手指,如同拈花般,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那快如闪电的剑锋!
“叮!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鸣!
萧清璃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瞬间从剑身传来,震得她虎口崩裂,长剑脱手飞出,“夺”的一声钉入旁边的断壁!她整个人也被那股力量带得踉跄后退,气血翻涌,几乎站立不稳!
“你的剑,很美。但,不该指向我。”姬承天看着萧清璃因愤怒和脱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眼中痴迷之色更浓。他一步上前,在萧清璃惊怒交加的目光中,闪电般出手,点中了她身上几处大穴!
萧清璃身体一僵,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,软软地向后倒去。
姬承天猿臂轻舒,将她稳稳接住,抱在怀中。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触感和那清冷倔强的气息,姬承天脸上露出了满足而病态的笑容。他低头,在萧清璃耳边,如同情人般低语,声音却冰冷如毒蛇:
“跟我回大周。这肮脏的战场,配不上你。”说完,他抱着被制住的萧清璃,无视周围惊愕或敬畏的目光,如同踏青般,闲庭信步地朝着城外走去。所过之处,北周士兵纷纷敬畏地让开道路。南谕最后的抵抗核心,就此被轻易摘取。
伤兵营。
陈方和方山的拼死救援,终究是迟了一步。当他们护着张雪柠且战且退,试图杀向南门时,一队如狼似虎的北周士兵已经发现了这处聚集着“羔羊”的所在。
“嘿!快看!这里藏着个绝色小美人儿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周军什长,目光贪婪地锁定在惊惶无助的张雪柠身上。她沾着血污却依旧清丽绝伦的脸庞,如同污泥中绽放的雪莲,瞬间点燃了这群野兽的欲望。
“兄弟们!拿下!献给将军之前,咱们先快活快活!”什长狞笑着,带着十几个士兵如同饿狼般扑了过来!
“保护雪柠小姐!”伤兵营里,那些断腿断臂、甚至奄奄一息的士兵们,此刻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血性!他们挣扎着爬起来,有的用残肢抱住敌人的腿,有的用牙齿狠狠咬向敌人的手腕,有的抓起手边的碎石、断木,疯狂地砸向敌人!
“滚开!狗东西!”
“跟你们拼了!”
“小姐快跑啊!”
惨烈的搏杀瞬间爆发!残肢断臂横飞,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泼洒!重伤的士兵如何是这群如狼似虎的周军对手?一个接一个被砍倒、刺穿!但他们用身体,用生命,死死地拖住了敌人,为张雪柠争取着每一分逃生的时间!惨叫声、咒骂声、骨头碎裂声……将这片小小的伤兵营彻底变成了人间地狱!
“雪柠小姐!走!”陈方和方山终于带着亲兵杀到,如同两头发狂的怒狮,瞬间砍翻了几个正要对张雪柠下手的周军士兵!陈方一把将吓得浑身发抖、泪流满面的张雪柠拽到身后,独臂挥舞着砍刀,嘶声咆哮:“方山!开路!冲出去!”
方山一言不发,长槊舞动如风,将拦路的敌人挑飞,硬生生在南门方向杀开一条血路!一行人护着张雪柠,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,拼命向南门方向突围!
然而,他们的动静太大了。越来越多的北周士兵被吸引过来,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迅速将他们包围在通往南门的一条狭窄长街上!刀枪如林,箭矢如雨!陈方和方山身边的亲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,不断倒下。两人早已是强弩之末,陈方断臂处鲜血狂涌,方山身上又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脚步开始踉跄。
“围住他们!那个穿白衣的小娘们儿,是古星河的妹妹!抓活的!将军重重有赏!”一个周军百夫长认出了张雪柠,在包围圈外兴奋地嘶吼。
就在陈方和方山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死死缠住,分身乏术的刹那!一道狡猾的身影如同鬼魅般,从侧面一处燃烧的店铺废墟中猛地窜出!正是那个下令的百夫长!他动作迅捷无比,趁着混乱和张雪柠惊魂未定,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!
“啊!”张雪柠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,拼命挣扎!
“小美人儿,跟我走吧!”百夫长狞笑着,手臂如同铁钳,猛地将张雪柠拖离了陈方和方山的保护范围!
“雪柠小姐!”陈方目眦欲裂,想要回身救援,却被几杆长枪死死逼住!方山也被数名悍卒缠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张雪柠被拖向周军深处!
“放开她!”陈方发出绝望的嘶吼,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,想要劈开一条血路!然而,失血过多和巨大的疲惫瞬间袭来,他眼前一黑,脚下踉跄,手中砍刀“当啷”一声掉落在地。数柄冰冷的刀枪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!
方山看到陈方被擒,心神剧震,手中长槊一滞,也被数名扑上来的周军士兵死死按倒在地,五花大绑!
“带走!”百夫长得意地狂笑,将还在拼命挣扎哭喊的张雪柠粗暴地扛在肩上,“兄弟们!今日立下大功了!回去领赏!”在一群周军士兵的簇拥和狞笑声中,张雪柠的身影消失在混乱的长街尽头。
南谕皇宫,承天殿。
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金銮殿,此刻已沦为北周士兵肆意践踏的猎场。华丽的宫灯被打碎,织金的幔帐被扯下,珍贵的瓷器玉器碎落一地。粗野的狂笑声、翻箱倒柜的碰撞声、宫女太监惊恐的哭喊声,取代了昔日的庄严肃穆。
年幼的皇帝萧景睿,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,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兔子,蜷缩在巨大的、冰冷的龙椅之下。他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,脸上满是泪痕和灰尘,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,口中无意识地、含混不清地喃喃着:“怕……景睿怕……姑姑……林太傅……”
太傅林岳甫,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,此刻如同一株倔强的老松,死死挡在龙椅之前。他身上的紫袍被扯破,脸上带着青肿,嘴角淌着鲜血,却依旧挺直着佝偻的脊梁。他张开双臂,用自己衰老的身体,试图护住身后那个心智如孩童的皇帝。
“滚开!老东西!”一名凶神恶煞的北周士兵不耐烦地推搡着林岳甫,想要将他身后的萧景睿拖出来。
“此乃天子!尔等岂敢无礼!”林岳甫怒目圆睁,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苍凉悲壮。
“天子?呸!一个傻子罢了!”另一个士兵不屑地啐了一口,上前一脚狠狠踹在萧景睿的腰上!
“啊——!”萧景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被踹得滚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瞬间红肿起来,鲜血顺着额角流下。
“陛下!”林岳甫老泪纵横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,猛地扑过去,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在地上痛苦蜷缩、放声大哭的萧景睿。
“不要打他!不要打他!”萧景睿哭喊着,小手紧紧抓住林岳甫破烂的衣襟,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巨大的悲伤,他指着护在他身上的老人,对着那些狰狞的士兵哭喊:“不要打林太傅……他是忠臣……他是好人……”
“忠臣?好人?”踹人的士兵狞笑着,眼中没有丝毫怜悯,只有残忍的快意,“老子送你们这对君臣一起上路!”他高高举起了手中还在滴血的钢刀!
“不——!”林岳甫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,猛地将萧景睿死死护在身下,用自己苍老的后背迎向那落下的屠刀!
“噗嗤!”
冰冷的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入苍老的躯体!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迸溅而出!染红了萧景睿惊恐万状的小脸,染红了冰冷的金砖地面,也染红了那身象征文臣极致的紫袍!
林岳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他最后的目光,充满了无尽的悲愤、忧虑和不舍,艰难地落在被他护在身下、被吓得彻底呆滞的萧景睿脸上。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想要抬手擦去小皇帝脸上的血污,手臂却无力地垂落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不能......再保护......”老人口中涌出大股鲜血,含糊地吐出生命中最后几字,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那双曾经充满智慧与忧患的眼睛,至死都未曾闭上,空洞地望着承天殿那被烟尘玷污的藻井。
萧景睿呆呆地看着倒在自己身上、鲜血浸透了自己龙袍的林太傅,又看看自己小手上那温热粘稠的、刺目的鲜红。他小小的脑袋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,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。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,无声地滚落。
周围的北周士兵发出肆意的狂笑,如同群魔乱舞。金碧辉煌的承天殿,在浓烟和血腥中,彻底沦为了南谕王朝最后的、也是最屈辱的坟场。殿外,整个天京城,依旧在燃烧,在哭泣,在死亡中沉沦。